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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是村莊的后代

中華英才 作者:厲彥林 2017-05-12 13:08

核心提示: 厲彥林,詩人、散文家,公務員,中國作協會員。出版詩集、散文集多部。散文作品與散文集曾兩獲冰心散文獎等。

村莊在,家就在,幸福和希望就在,沒有村莊的國家不是完整的持續發展的國家??上驳氖?,許多地方已經開始保護村落文化景觀。城市與村莊應當各行其道,各顯其長,同生共榮,為人類拓展出不同的思想領地、生存空間和夢想家園。

城市是在村莊的地基上長大的,可稱之為晚輩、后代。

村莊是中國經濟、政治、社會、文化發展的基石和大后方。經歷了痛苦的探索和付出了血的代價之后,才陡然頓悟:高樓大廈并不是文明的全部;村莊文明是城市文明的淵藪。城市化是村莊走上成熟的必經階段和路徑導引。村莊正忍受著城市對它的改造和輻射,忍受著大家對它的不屑一顧和嫌棄,但仍禁不住用膽怯的手捋一把城市的頭發。其實村莊是位含蓄沉穩的老人,她在目睹和見證城市的成長、繁榮,也在擔憂和挽救城市的畸變與頹廢。

村莊在,家就在,幸福和希望就在,沒有村莊的國家不是完整的持續發展的國家??上驳氖?,許多地方已經開始保護村落文化景觀。據報道,中國古村落保護與發展專業委員會已開展“中國景觀村落和經典村落景觀”評選活動,期望在促進古村落保護與開發的同時,有效地促進區域經濟社會協調發展。與其花大錢翻新歷經上百年風雨的老宅,不如及早保護富有特色和內涵的村莊!千萬別讓子孫后代靠翻舊照片、看影像資料才能找到古典村莊的形象和信息。城市與村莊應當各行其道,各顯其長,同生共榮,為人類拓展出不同的思想領地、生存空間和夢想家園。

今日中國,城市特別強勢,就像村莊這位長者嬌慣出的胖娃娃,把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一切需要的東西一股腦地塞給他,使其迅速成了社會文明和文化因素最集中、最發達的地方。進城的農民工對城市文明有著切身的感受,往往對城市向往和留戀,同時常常面臨兩難選擇:回村莊,還是留在城市?城市與村莊生活條件的巨大反差,誘惑著進城的年輕人不愿意返鄉,拼命在城市間流動著,努力探尋人生出彩的機會。有的不怕失業,甚至流落街頭,也不愿回鄉下老家再去扛起鋤頭耕種自家那“一畝三分地”。話說回來,哪位進城者沒有經歷人生的磨難與滄桑,沒有遭過城里人的白眼和嘲諷。

城市雖然繁華、精彩,但不屬于自己,心靈的根深深扎在千里之外、比城市差勁的窮鄉僻壤。最終,有些幸運的打工仔、打工妹在城市找到了人生舞臺,融為城市的一部分,而大多數仍選擇回鄉下!當他們心甘情愿或被迫回到留守父母、埋葬祖先的村莊,便用學會或者體會到的城市文明、現代文明改造著村莊,用他們學到的技術、賺到的錢、掌握的信息,在古老的土地上,用粗壯的雙手,建造著嶄新、富裕、文明、和諧的新村莊。這應該也是一種“反哺”。

相對于喧囂、繁亂的都市,淳樸、善良、寧靜的村莊生活,自古就是人們的夢想: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農家景,鄭板橋“原上摘瓜童子笑,池邊濯足斜陽落”的村莊圖,儲光羲“酩酊乘夜歸,涼風吹戶牖”的田家愜意詩景等,那年代盡管村莊生活悠閑,沒有車馬喧囂,似乎是人間仙境,但總的說農家生活是艱苦、清貧的,實際上沒有這些騷人墨客、達官貴人說得那么好,有時日子是凄楚的。從喧囂的城市走回村莊,進入一種田園牧歌式的古老空間,去欣賞小橋、流水、人家那種恬靜、純樸、悠閑的自然景觀,感受淡雅、古樸、綿長和諧的心境,是幸福而快樂的。因而,農村人的幸福指數比城市人高。但如果讓已經習慣城市生活的人回到一個偏僻、貧窮的農村去長期生活,恐怕誰也不真心情愿。

我國是個“村莊大國”,城鄉剪刀差大。近幾年,城市正大量吸納農民工進城,實現自身的急劇膨脹,但許多進城的農民卻又不認賬;農民賴以生存的土地被圈占,許多農村很快被城市化、樓房化,而失地的農民卻不能為城市所“化”。城市化的核心是人的城市化;城市化的重點,應當是如何把人“化”入城市。有的學者曾大膽提出用50年的時間消除所有村莊,引發各界的爭議。問題是,這種觀點沒有充分考慮我們的國情,沒有充分考慮中國人幾千年刻骨銘心的鄉戀情結等傳統文化因素和農村日趨老齡化的現狀。簡單提出減少村莊的目標,其實沒有充分考慮村莊實際和農民真情實愿,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跟我一起長大的兒時伙伴,大都沒有走出村莊,長期與村莊耳鬢廝磨。村莊依然如故地停泊在那里,沒有因為誰的離去而改變自己,她以一個固定的姿態躺在沂蒙山東部的那個三山相擁的嶺坡上,看不出她有什么心事,看不出她有什么酸楚或不悅。她靜靜地躺在那里,任風吹日曬、雨淋冰凍……沉默著、忍受著、縱容著大自然在她身上發生的一切,以及居住在她中間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祖祖輩輩的人,在她身上耕了又種、挖了又埋、建了又拆……無休無止地折騰。其實權力、名譽、物欲、人性……所有的人生欲望元素,均在這個小山村里滋生蔓延過。如同遍地的莊稼一茬過去了,又有新的一茬破土而出。

歐洲農莊里精巧的教堂和墓地總是讓人感慨,對比之下我們的鄉村顯得那么貧陋,仿佛除了陳舊的觀念和血緣因素,想不起還有什么能把村莊和人們凝聚在一起。的確,理想意義的鄉村,象征著人與自然之間和諧的配比關系。農耕牧歌時代,人仿若植物,一方水土,自給自足,無需侵犯。進入城市,接受工業文明之后,人類命運卻漸近食肉動物性的競爭和掠奪,只不過獵手和獵物都是人。村莊里有太多太多的故事,悲歡離合、生離死別,上演了一幕又一幕,最終厭煩了、麻木了、熟視無睹了,不再為一些生命的存在、吶喊或者離去而大驚小怪、而為之悸動。她沉默地孤獨著,以一個局外人的冷漠注視著身邊發生的一切,然后給生者糧食吃、給水喝、給溫暖的棉衣和安穩的家,然后悄無聲息地把死者一一攬在懷里,用自己的體溫,包庇、守護和腐化著他們冰冷的皮肉、毛發和骨骼……

中國歷史就是一部農耕文明的歷史。自周秦以來,以“男耕女織”為代表的農業與家庭手工業結合,形成了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加之“重農抑商”的政策,農民、農村、農業承擔了養活龐大人口和中央集權政府的使命。我們的前輩曾為土地進行過積極探索。從梁漱溟、黃炎培等先杰的鄉村建設實驗,到孫中山的平均地權思想。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實質上是農民革命,在追求“耕者有其田”的理想。

直到新中國成立,這一理想才得以實現。但相當長的時期,是以犧牲農業和農村來發展工業和城市的,二、三產業創造的財富很少向農村向第一產業轉移。直到2006年全國農村徹底取消農業稅,具有2600年歷史的農業稅正式退出了歷史舞臺。對農村“多予少取”、反哺農業,成為歷史拐點、歷史新起點。長期以來政府和民眾關注的是農村的財富,并沒有真心關心農村的文化和民眾的教化。農業惡化,農村老化,農民分化,歸結起來:是文化退化,道德蛻化。有人在呼吁:“現在的村莊是越來越蕭條,越來越沒有人氣和活力了。”

富足的城市不敢也不會忘記村莊,因為村莊是城市的祖宗;喜歡留些村莊的名字,用以銘記思鄉情感??纯闯鞘械牡孛?,譬如那重復使用的大村、小莊;地鐵、公交站牌,叫什么村、什么莊的更是比比皆是,甚至連飛機場也習慣于以村莊的名字命名。曾經的村莊已面目全非,被水泥鋼筋全覆蓋,但她的精神和風骨還凜然而立。你看什么周莊、周村、中關村、奧運村、全運村,即使很大的城市,也自豪地叫石家莊。

城里早已沒了村莊,為了感受村莊的寧靜、祥和與自然,便開始制造村莊。什么芙蓉山莊、杏花寨、梨花村的名字時常跳入眼簾,明明知道這是商人在玩概念,但人們仍經不住虛構的誘惑。城里人原本就是村莊里的人,在城市里住得久了就想回村莊一趟,找找丟失的感覺和期望,所以新農村飯莊、新村莊食府、莊戶人家飯莊等可以團聚的酒樓,也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應時而生,且生意火爆。進得這種大把掏錢的村莊,擺設裝飾也復制著村莊的土色土香,玉米、麥穗、蒜辮、辣椒串錯落有致地掛上墻,轆轤、石碾、紡車、石碓、八仙桌、實木凳都成了思鄉的擺設。城市人簇擁而來,花錢體驗回鄉下那瀟灑、愜意、舒心、真實的感覺。

有規劃和節制地建造城市,適當保持村莊的自然空間,讓城市與村莊和諧相處,這是人類理想的居住格局。中國真正實現從村莊大國向城市大國的轉變,讓許多村莊成為歷史,這是城鎮化、城市化、現代化的必由之路,也是多少代農民夢寐以求的生活方式。如果城市發展不以掠奪農村資源、農民利益為代價,如果村莊與城市能平等地享用自然與社會資源,那么農民也不會、也不必大遷移,許多村莊自然就能保存、生存下來。

厲彥林

詩人、散文家,公務員,中國作協會員。出版詩集、散文集多部。散文作品與散文集曾兩獲冰心散文獎等,大量作品被《新華文摘》、《青年文摘》、《讀者文摘》、《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等各種選集、選刊、試題、教輔教材選用。

(2017.05.01 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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