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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境與離境

中華英才 作者:凸凹 2017-10-10 10:20

核心提示: 凸凹,中國作協會員。北京文聯理事、北京作協理事、北京房山區文聯主席。

中國的山水畫是美的,田園詩也是美的,這已不成問題。一些城市中人看了山水畫,讀了田園詩(更有現代影視作品的渲染),便生出一種興味,認為城市生活并不足取,原始質樸的山村生活才是最曼妙最浪漫的生活。其景也廳,其氣也清,其人也淳,其狗也馴;山泉輕淌,山雀弄間,山花浮媚,山樹秀拔……總之,一切皆美。便有偕蜜侶 同游者,便有探而獵奇者,還有一些厭倦市井生活者,想從樸遠的冊野尋回生活的原味,更有一些皤然翁婆,欲在山云野鶴之境,享度余年。但多是去時興然,歸時索然,絕少于山村久居者。

問一個欲在山村久居,而不足月便速速歸來的老者,他說,山村雖雜花生樹,但野艾荒蒿遍野,嚴重影響久了,便覺凄然;那里雖水好氣清,但人煙稀少,日頭也早早地落下山去,除山狗遙遙地吠幾聲,整個世界黑成一團,絕無管弦聲樂,日子枯寂,心頭落寞;還有更讓人忍受不了的,是生活的諸多不便,吃不上鮮菜,買不到魚肉,山村路徑只有羊腸小道,每走一遭,都須打出幾個血泡……山村生活,一荒蠻,二枯寂,三不便,所以,山村固然美,欣賞一下尚可,但我絕不再去住了。

我是從山里走到城市的,知道老者所言,是他的真感受。

所以,藝術總歸是藝術,生活到底是生活,不可斷然混成一團。藝術需供奉給人新奇,陌生的環境,住住可獵獲新奇;生活需要自在,走到自己身外的世界去,便沒有多少自在。換言之,樸野的山村,作為藝術對象,有其獨特的美;但對于人類來說,他給我們所賜畢竟是貧寡的,有限的。山村生活雖有其純美處,也不該留連,享受現代文明,是人類生活的方向。所以,山里的青年,讀了幾本書以后,不再安于家鄉的生活,而鼓起到城市去的欲望,便沒什么可鄙薄。

這一切均緣于人對生活欲求的無止境。欲求的無止境,便生出對現狀的不滿,便思變?!洞笾嵌日摗肪硎拧夺尦跗分腥咂贰吩疲?ldquo;是身實苦,新苦為樂,故苦為苦。如初坐時樂,久則生苦,初行立臥為樂,久亦為苦。”叔本華也說:“如愿快欲,不能絕待至竟。新欲他愿,續起未休。”所以錢鐘書引約翰生博士的話說:“人生乃缺陷續缺陷,而非享受接享受。”史震林《華陽散稿》卷上《記天荒》中的一句話,可謂一語破的,即人在生活中“當境厭境,離境羨境”。

文藝作品,正是自覺或不自覺地利用了人的這一慣常心態,常以距離阻隔,懷遠悼近,而把人們的企慕和欲望煽動,使人們生一種“浪漫的企望”。這種“企望”是無可厚非的。對于智者,它是人生的一種補劑;對于盲目者,不切實際地“企望”下去,卻是一種自我的迷失。

便有一個如何處理“當境”與“離境”的問題。

山村的生活固然質樸、純美,卻是一種被有限的自然條件和社會條件所限制的生活,是一種有缺憾的美。對山村生活之“羨”無非是一種回歸的欲望,回歸到人倫之單純、人性之天真,因為市井中人際關系太復雜、渾沉的誘惑太多,使人感到活得挺“累”。但這種回歸,應該是一種精神的回歸,而不是要回到山村那樣的環境下去生活。到原樸的生活環境下求得回歸,其實是一種對生活的逃遁,一種意志的軟弱。

若把山村生活比作小孩子的生活,那么城市的生活,便是一種成人的生活。

梁遇春在《天真與經驗》中說:“小孩子的天真是靠不住的,好像個很脆弱的東西……他們的天真是出于先知,值不得贊美的,更值不得我們羨慕”,而“那班已墜入世網的人們的天真就大不同了,他們閱盡人世間的紛擾,經過許多得失哀樂,因為看穿了雞蟲得失的無謂,又知在太陽底下是難逢笑口的,所以肯將一切利害的觀念丟開……(這種)從經驗里突圍而出的天真才是可貴的。”山村的生活固然少污濁、少沉浮,而多率性、多貞純,根本在于它少了那么多世網的誘惑,是一種“封閉”的率性和貞純,未必有多少可“羨”之處。

《聊齋志異》會校會注會評本卷六《小謝》但明倫評:“于搖搖若不自持之時而即肅然端念,方可謂之真操守、真理學;彼閉戶枯寂自守,不見可欲可樂之事,遂竊以節操自矜,恐未必如此容易!”真正的質樸,真正的貞純,是那種遇名不妒,見利不貪,“見花不采,看到美麗的女人,不動枕席之念”的貞純。

個人生活的環境是很難輕易改變的,“離境”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城市生活雖然嘈雜,雖然有一些污濁,卻是一種文明程度極高的、可塑性極強的現代生活,人在之中是大有作為的。所以,面對城市生活這一“當境”中的一切迷惘和不如意,應該采取直面的態度,學會在理智和經驗的基礎上,減少一些人為的“災禍”,“蒸餾”一些有害的生活成分,自己創造一種超然物外的“天真”和“質樸”的生活。

這一切,全靠我們個人的生活藝術。

凸凹

中國作協會員。北京文聯理事、北京作協理事、北京房山區文聯主席。1984年開始發表作品。著有長篇小說《慢慢呻吟》《大貓》《玉碎》《玄武》《永無寧日》;散文集《以經典的名義》《風聲在耳》《無言的愛情》《書性與人性》《書卷的靈光》等。其中,長篇小說《大貓》獲第二屆老舍文學獎長篇小說提名獎,散文《感覺汪曾祺》獲第二屆汪曾祺文學獎金獎。

(2017.09.16 第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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